1
“你现在有男朋友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深圳这么大，也没有找到？”
“不容易。”
“是你太挑剔了吧。”
“哪里有得挑，根本就没有机会认识到什么人。”
“同事呢？”
“怎么可能要找同事发展，在城市最难的应该是恋爱吧。”
“那不一定。”
观平从香港回来深圳的那天，在万象城碰见夏云。她一个人穿着雪纺白色长裙子，有些松垮的背心，一双平跟淑女鞋，手提亮橙色手包，在FENDI的橱窗前仔细地看着模特身上新一季的衣服。观平有两年没有看见她了，他还是挺喜欢她的，这两年来都是，虽说不是深深相爱，但怎么会忘记。他快步走到她面前，“好久不见”，他说。夏云吓了一跳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。定眼看了看，却又没发现他有什么变化，仅是肤色黑了点，是一种健康的黝黑。
观平是一名深圳边防武警，属于边防部队的海警，在检查口岸，两年前依仗家庭背景的强硬进去了，从实习开始很快上升到少尉。虽只是一个小少尉，但是收入不菲，仅这两年的灰色收入都足够在深圳福田购置一套楼房了。夏云当然羡慕，只是两年前并不了解他，当时总觉得他去当一个边防武警，没有高薪没有休假，天天站岗巡逻，不愿意跟他一起，一直以为是部队里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军营生活。但她哪里知原来福利待遇这么好，更别说他父亲退休前的地位了。此刻看来，是自己没有大脑，真是活该。
他邀请了她去喝杯冷饮，一同走上电梯，还扶着她往右边站，往顶层去。
“不要咖啡了，要一杯花果茶，这个。”夏云指着饮品菜单某个位置，上面印着有柚子、金橘、蜂蜜。她手指甲亮亮的，前不久做了法式美甲。
“我跟她一样，谢谢。”观平说。
“好的，请稍等。”侍应带着菜单离开了。
“外面真的太热了，刚好经过万象城，想着里边空调凉快，就进来了。”观平说。
他额头上还有未干涸的汗珠，说话时喉咙上下翻滚，看得夏云心痒痒的。是啊，从前跟他恋爱时间虽短，甚至说不上是严肃的恋爱。但他身体真的是军人体质，床上功夫不得了。到底也是一块武警的料，留给她那持久的力量与一夜数次的性爱印象，历历在目。夏云心想他哪里会找不到对象，天生的性爱高手注定不怕没人要。
“给。”夏云递过一块纸巾给他，要是他的汗珠还不擦掉的话，她的脸要持续发烫了。空调这么强，他的体温还没降下来。
他接过纸巾，“喜欢喝花果茶吗？以前没听你说过。”
“最近睡得不太好，加上大热天的，就不饮咖啡了。”她心里想，要是这个男子知道自己两年没有性生活了会怎么样。初始分手还找了别的男朋友，但很快就分开了，种种原因。睡不好还能因为什么，不就是内分泌失调而已。他今天穿着便装，倘若换上警服一定非常英武吧，样貌毕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，他还过得去，只是脸有些方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“你呢？怎么今天在这里了？”
“前段时间有人从边防偷渡到香港，那时我刚好跟着上级考察，同几个兄弟一同将他们抓个正着。第二天办完他们的手续，就申请休假了，我可是两年都没怎么休过了。”
“是吗？偷渡吗？”
“嗯，两个缅甸人。这段时间有空，今天一大早就到香港买了一些药给老人家，见回来了时间还早，就随便逛逛。”
夏云盯着他旁边椅子的那只黑色背囊，里边就是装着刚买回来的药吧。她一直想过香港购物，通行证过期了也迟迟不签，后来也就算了。她从前总是轻易放弃，现在，她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，试试坚持的力量。
“真是辛苦你了，为国家效劳的人啊。”
“唔，其实休假已经过去很久，我现在已经退伍了。”
“退伍？怎么呢？”
“说来复杂。”
夏云心想，他父亲应该是个厉害人物，可以说去就去，说退就退，权利相当的人总是能驾驭生活。但自己私心一想，当初为什么就要分手呢？真是后悔。两人又沉默了一会，侍应送上了两杯花果茶，用坚固的玻璃杯装着，茶与花果色泽分明，鲜艳亮丽。吸管转了两个圈，看着就觉得清凉。
“你还在家具店翻工吗？”观平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怎么样，还好么？”
“还行，本来打算辞工，结果当上副店长了，就继续吧。”
“那不错。”
“你呢？有女朋友了吧？”她偷偷瞟了一眼他的眼神，再微微笑着。
“没有，你当初嫌弃我没时间啦，确实也是这个原因。”观平笑着说，可这话让夏云觉得尴尬，他一定铭记着当初自己说过的蠢话了。
“抱歉啊……家里没有给你安排婚姻吗？”
“什么年代了？他们也问过啊，但我想还是自己遇见合适的再说吧。”
“我想你的武警生活一定很精彩。”
“才不是，大概一分钟可以给你概括。刚开始就是定时定点听从指挥，出操啦，锻炼啦，听理论啦，实践啦，测试啦，无非都是这样的东西，实地演练通过之后就上岗巡逻，日夜守在检查口岸。不过现在退了，也就算了，其实很枯燥的，你大概也想得到。”
夏云想不到，她想到的只是他会没有欲望发泄的途径，是不是一个人套弄解决。脑子真的是不听指挥了，遇见他竟然想的全都是色情画面。她其实思绪还在混乱中，不知道这场重逢究竟意味着什么，是不是暗示坚持会有改变。
2
“你变了，除了样子以外。”夏云说，但是观平没有理会，他沉浸在肉体中，继续卖力。夏云触摸他的肌肤，更结实了。她认为武警的身材应当这样才健硕惹人，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军人会挺着大肚子，一坨肉，并且总是满嘴油，全无军人形象。不知是他真那么厉害，还是太久没有人碰自己了，这一夜三战的性爱让她回到两年前跟他相恋的日子。她现在才明白，幸福的很大一部分源于高质量的性爱，性爱让一切变得温顺，变得柔情，变得可以延伸感情。但，是吗？
观平要高潮之时，发出粗犷的喘息，那是让女性感官高潮的狼性。他的表情变得狰狞，即将喷泻前的神经传递致使他不得不加快频率以达到最满意的高峰。
“给我生个孩子吧。”夏云说。
但最后，观平还是抽出阴茎来，射在她的肚皮与乳房上，更有些黏在了脖子上，一股腥臊气味旋即散发。可以说成是荷尔蒙的气味吗？她想。
两人气喘吁吁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。夏云觉得自己在快乐的源泉中总会说些傻话，刚才一句“生个孩子”，现在想起来真是丢脸。人家凭什么给我生个孩子？但她似乎想要重新启程自己与观平的恋爱，不知道他怎么想。
奢华酒店里连空气都有香水味，情调有些过分，自然一进酒店，床事就被激发出来。
“还要吗？”观平离开她的身子，仰天躺在床的一边，坏笑着。
“你累了吧。”
“不累，好得很。”
夏云想要，但不敢开口，这有失矜持。即使作为一个饥渴的女性，也确实感到难为情。如果观平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、男朋友，或者是长期约见的性伴侣，那她还不至于感到羞耻，起码可以开口说句“我还要”。但观平是前度，两年前的前度。
“怎么？不舒服吗？”
“没有，挺好的。”
观平点燃一支烟，走到浴室，拉开了帘子。天很黑，但繁华的都市里灯光璀璨，此时已是凌晨四点。深圳真是个不夜城。
“过来一起。”观平简单冲刷了浴缸，接着开起热水，慢慢让缸里饱满起来。
夏云轻声答应，一边用卫生纸擦去身体上的精液，擦至胸前时，倏尔停了下来。她用手撩起冷冰冰的精液，再仔细地观察起来。
“水要满咯。”观平又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。”
她扔掉卫生纸，走到浴室，观平已经躺在里面了。她盘起头发，轻轻伸脚进去，感觉观平从下往上盯着自己的私处有些不好意思，便用手去捂住。观平嘲笑他，一把将她拽进水里，抱着她躺下。夏云的背部紧贴着他的胸膛，感受着他微微传来的心跳。那有力的臂膀正牢牢拴紧自己，温热的水柔软地贴紧肌肤。她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幸福的定义，可以用这样的状态来表达，并且十分准确。
落地玻璃很大，视角很广，可以看见长长马路两排的高楼林立。路上车子仍然飞奔着，即使在午夜，还有许多生活在夜晚的都市人。都市人喜爱黑夜，多于刺眼的白日。
夏云将观平手中还剩一小截的香烟夺走，扔到浴室自配的烟灰缸里，然后闭上眼，继续安心地躺在这个男子的怀里。她认为自己在世界最舒适的草地里，在能呼吸的海洋里。但哪里都不是，这里是深圳。
观平感到疲倦，双眼失神地盯着外面，看起来心事重重。
3
“我就说逛宜家去，什么都有，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“偶尔来这边逛逛也不错嘛，你看这边。”
观平不愿意逛这一带的家具店，是因为夏云在这边翻工。不太记得她在哪一个名牌家具店里了，横竖是这一层楼。但小琪想要到这里的目的也没有那么强，她只不过想看看这位夏云到底哪里吸引了观平。两年过去了，他还能跟她重新发生关系，多少要比一般的爱恋要深。观平说她这种行为与想法非常幼稚。
“还不是为了见你。”小琪说。
观平并不喜欢她，但入伍与夏云分开以后，小琪是他相识并愿意发生关系的人。好在她是好看的，不然他其实也不太想碰她。他喜欢漂亮的女孩。然而，一旦有事情发生了，命运不会这么轻易让你体会甘甜。小琪从此像只冤鬼，久久纠缠不放。日子久了，两人也习惯了。
“应该是这家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
门面装潢就很独特，观平有点印象。这一带的家私也够高端的，只是不知是否实用。
“欢迎……光……”夏云看到观平站在前方时还是诧异了，旁边还有一位女子，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。
“就是她吗？”小琪细声问。
“你别乱说话，我警告你。”
观平往前走近夏云，对她笑笑。
“我差点就找不到了，记得你在这一层里面。”观平说。
“那你还记得呢，要喝茶吗？”她希望他是特意过来看她。
“不用，我朋友说想看看沙发，就跟他来这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。”
“啊，你们认识啊？”小琪从后面钻过来，装作不知情，一副惊讶的样子。
“你好，我是夏云。”夏云伸出手，小琪回应着。
“我叫小琪。”
“嗯，你好漂亮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小琪张大嘴巴，尽量撑起眼皮让自己看起来更迷人。观平扁扁嘴，觉得她真是太夸张了。
“看你的沙发去吧。”
观平跟夏云都有点脸红，即使前一夜才在酒店发生过关系，此刻仍然有点不好意思。这两人心中仿佛都依存着爱，却没有道出口。其实夏云在等观平的一句，她只要一句肯定，就可以重新交出一颗心。然而观平自从退伍以后，身体是好了，有着健康体魄，但思想仿佛慢慢变了，变得不太识得表达甜蜜，只知一味献出身体表达强硬的爱。但女孩喜欢这种强硬，不是吗？这是小琪告诉他的，当时她刚刚从观平的胯下抬起头，留下一滩口水在阴毛上，对观平说，“这么久，不怕找不着老婆了。”他从前并不真正体会到欲望能否牵引一段爱情，他以为那只是小琪以自身性欲下的结论。但前天晚上跟夏云在酒店的时候，似乎也察觉到，性爱很受用。可是，当他一直觉得自己真的喜欢夏云时，到了退伍以后重逢那天，也觉得是上天对自己的恩赐，指引他该走回这一条路，给夏云一个名分，偏偏在此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她。
夏云跟在小琪身后，她停留在哪里，夏云就为她介绍到哪里。观平看着夏云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难过。
4
“你还爱我吗？”
夏云终于又在一次酒店欢爱中问起了观平，并且十分认真，眼睛里迸发出无比光亮的渴望感。这渴望让观平觉得绝望，仿佛他说了“不爱”或者“不确定”、“不知道”就会让事情与关系变得十分糟糕。但问心一句，他动摇了这份两年前的情感。其实就在重逢那天开始，他有了犹豫。观平没有停止抽插，他正兴奋着，被夏云浇了一泼凉水。但他想继续用性爱的方式打动夏云，让她将爱情化成欲望。然而夏云却慢慢把双腿从他肩膀上移开了，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，将观平按下。观平配合着她，让她坐在自己上面，由她扭动。但她扭动得很慢、很慢，并且失去了撩人的状态，成了一句句“我只想知道你还爱不爱我”之类的言语，十分煞风景，煞煞的。观平实在不想回答这问题，也许在高潮那一刻会失去思考能力回答“我爱你”，所以他伸出双手扶着夏云的腰肢，加快速度，试图尽快结束，让大脑失去思考，赶紧给她答复。夏云有些不适应，她今天状态不是很好，下班以后就已十分疲倦。观平越用力，她越是往前倾。但这前倾的角度，正正让观平更敏感了。
“我们可以回到从前的样子……啊……”观平喘气说着，在射精的时候，但不是“我爱你”。
夏云因为他的粗鲁而疼痛，一点感觉都没有，哪怕一点。今天是怎么了？她猜测是自己太想要得到他了，并且问些不切实际的东西。每一次的性爱她都会说些让自己后悔的话。她在想或许下次要戴着口罩。她感到失望与内疚。作为一名女性，倒追男子并不可耻，倒追前任男朋友也不可耻。可耻的是她问了以后没有得到对应的答复。这让她觉得难堪，因她自己已经迈出这一步了，这一步代表了自己的心声与尊严。
我们可以回到从前的样子——是指保持在性爱关系当中么？还是两年前那样简单相恋却没有名分的关系呢？她在想。
观平做完以后渐渐睡着了，夏云在床上抱着他，看着他，觉得无奈，也伤心。就这样一直失眠到深夜两点多，她实在是受不住了，大脑疲倦却不能入眠。大概不需要口罩了，也许没有下次。她蹑手蹑脚起来穿衣服，替他将冷气的温度调得合适一些，回家去了。
观平因口渴而醒，是半小时以后的事。他看看电话，还不到三点，有小琪的未接来电。他起床喝水，却再也没有睡意了。夏云不吭一声离去，让他感到寂寞。当初跟夏云分开是她提出的，现在也是她想要复合。虽然这没有错，但从一定程度上让观平觉得她有些卑微。他在武警两年里都觉得她是那种神秘的，不怎么说话却又让人着迷的女孩，也是那种可以为一个FENDI包包存钱到最后又不舍得买的女孩。观平给她买过一个，但那时她提出分手了，于是送给了母亲。爱情的感觉不是没有，只是两年以后，她若如不再是那个夏云了。原来的夏云已成泡沫，早就破碎。
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电视，又看看自己的双腿。床那么宽，性欲似乎因此而上瘾了，又迅速勃起，按捺不住。
“你在哪？”他给小琪打了电话，寂寞而燃烧的床上，总需要肉体来充斥。
“在酒吧呢。”
“你那边好吵！”
“我说，在——酒——吧——”
“想我吗？”
“你不是跟那位女孩在一起吗？”
“你过来酒店好么？”
“现在？”
“对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不想我吗？”
“想啊。”
“过来，2208房。”
“好。”
